走出鋼琴的迷思

走出鋼琴的迷思
鋼琴一直是我的良伴﹐記憶之中﹐我第一次見到鋼琴﹐是在一個親友家中﹐一看見那座鋼琴﹐眼便放光﹐厚著臉皮問叔叔可不可以彈一彈﹐就這樣﹐我便愛上了它。然後﹐多番請求之下﹐家境不富裕的我終於可以跟另一個親戚—我親愛的表姨學習彈琴﹐一學便十年了。
為了讓媽媽繼續讓我學琴﹐我跟其他小朋友一樣﹐很努力地考琴﹐還不時跳級﹐希望可以省點錢。考琴成績很好﹐八級還拿了個優﹐但彈琴的樂趣遠遠超過考琴給我帶來的滿足感。我可以沉醉於音樂中﹐享受手指飛快地在琴鍵上走動﹐然後製造出美妙絕倫的音色﹐我可以連續練習同一首曲六﹑七個小時﹐而不覺沉悶﹐也不會疲倦。當我能成功地彈奏貝多芬的Waldstein Sonata Op. 53﹐那種喜悅大概就是心理學家所說的flow experience﹐我不用花任何腦力﹐便輕易背出整首曲子﹐手指自動地走來走去﹐可以達到人琴合一的境界。簡單來說﹐彈琴是一種享受﹐是我的生命。
繁忙的工作令我不再有這種無窮無盡的練琴時間﹐琴技的退化也來得很快﹐但偶爾重拾彈琴的樂趣﹐仍是樂在其中。直至有了孩子﹐我義無反顧地成為他的鋼琴老師﹐希望他也可以享受這種樂趣。
兒子五歲了﹐我問他想不想學琴﹐他傻傻地說好﹐然後便開始了一年半的艱苦旅程。這段時間﹐我看著他的勉強﹐看著他既不享受苦練的時候﹐也不享受成功地彈奏樂曲的一刻。最初我會演繹為：他仍未掌握技巧﹐曲子也太單調簡單﹐後期我便演繹為：他太沒有毅力﹐不肯苦練。每天催促他練琴﹐他不是找藉口﹐便是扁著咀﹐拖著沉重的腳走近鋼琴﹐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馬虎完成。有時﹐聽見他完全彈錯了﹐按捺自己﹐不想立即去干擾他﹐希望讓他自己發現﹐但十之八九﹐他都不會自我糾正。見他沒心機﹐問過他原因﹐他說不出什麼﹐也沒有直言要停學﹐可能他太愛媽媽﹐知道媽媽想他學琴的心意﹐不忍心說不。而我﹐即使明知他天份不高﹐興趣不大﹐仍堅持要他學﹐原因有幾個：第一﹐自我中心。我滿以為自己享受的﹐他便一定會享受﹐他應該有我的遺傳吧？第二﹐對學琴有一種迷思﹐它能陶冶性情﹐訓練手眼協調﹐有助大腦發展….。第三﹐學習的過程很重要﹐不能輕言放棄﹐堅持是美德。
可是﹐學琴已成為我和兒子之間的一種張力﹐破壞親子關係﹐他已經不知在鋼琴前哭過多少次﹐他天份不高﹐興趣不大﹐自然不願投入﹐重覆犯無謂的錯﹐媽媽氣憤了﹐他很害怕﹐在鋼琴前的每分每秒都不是樂趣。我試過以獎勵方式鼓勵他﹐每一首曲可以換來冒險樂園的金幣。我也試過以處罰的方法﹐如果他彈不好便不可以玩電腦等等﹐結果令他更反感﹐彈琴與樂趣完全扯不上關係。
兩星期前﹐我又要催促他練琴﹐他老樣子扁著咀﹐忽然間﹐我很冷靜地問他：其實﹐你是否喜歡彈琴？他見我如此冷靜﹐也輕輕地說出老實話：不是太喜歡。然後我再淡淡地說：那麼﹐不要再學了﹐好嗎？
他看著我﹐看出了這一次我不是說什麼試探的話﹐於是﹐他低著頭﹐不好意思地說：好吧。
就在這一刻﹐我擁著他﹐叫他看著我﹐對他說：你要分清楚兩件事﹐如果你是因為沒有興趣﹐所以不學﹐媽媽沒有異議﹐因為每個人也有不同的才能和興趣﹐媽媽以為自己有興趣的﹐你也會有興趣﹐這可能不是真的。但是﹐如果你不想再學的原因是欠毅力﹐練琴太辛苦﹐曲子太難了﹐所以不想再堅持﹐逃避困難的話﹐媽媽便有點擔心了﹐因為這種學習態度﹐最終會令你一事無成。
六歲的小人兒﹐認真地想了一想﹐說：我是真的沒興趣﹐我不是逃避困難﹐媽媽﹐你不用擔心。
就是這樣﹐我不再把親子關係作為賭注﹐硬要把自己認為好的堆在兒子身上﹐興趣不是可以堆出來的﹐我也不想兒子成為一個手眼協調很好﹑彈得一首好琴﹐但視音樂如仇人一樣的人。我會努力跟他一起發掘他真正的興趣﹐發現他真正的自己﹐讓他製造真正屬於他的flow experience。